文章目錄:

什麼是洢蓮絲嗎

哪些人適合洢蓮絲微整型?

洢蓮絲豐頰相關案例分享

洢蓮絲豐額+豐頰案例分享

洢蓮絲額頭案例分享

洢蓮絲臉頰案例分享

洢蓮絲的作用原理

洢蓮絲相關須知

洢蓮絲注射的常見問題Q&A

 

你知道什麼是Ellanse洢蓮絲嗎?

「洢蓮絲Ellanse」,又可以被稱做依戀詩或易麗適,具備玻尿酸的特性,又有晶球隱形支架可以進行拉提,效果跟晶亮瓷一樣,主要讓臉型更加立體

外貌美學主要以M劑型的洢蓮絲為主,作用原理和施打方式皆相同

像洢蓮絲這樣的微整形美容是目前的趨勢,尤其對於不希望永久改變外貌的朋友來說

微整形美容流程時間短,修復期不長,隔天就可以工作,生活作息也不需要改變。

外貌美學微整形顧問團隊目前正式在臺中與臺北駐點,提供全方位的醫美服務

哪些人適合洢蓮絲微整型?

從來沒有整型經驗、想先試試看的人

小資經濟的的族群

考慮開刀風險、不想永久性改變容貌的人

不想忍受過長恢復期的人

追求自然效果的人

洢蓮絲是目前網紅界對自身美學管理常用的方式之一,可維持2年效果,也是我們團隊微整形項目主打的項目

尤其我們醫生的招牌技術,不紅不腫,我們的案例眾多,讓你安心~~

洢蓮絲豐頰相關案例分享

客戶評價-小倩:

技術好的醫師,效果就是不一樣,下午1小時的就讓我整個臉形大變身,我覺得顧問師的諮詢真的很重要

她可以給你很不錯的建議,只要跟她討論好,流程就會非常順利喔

 

洢蓮絲豐額+豐頰案例分享

客戶評價-Alice:

關注外貌美學一段時間了,最近才鼓起勇氣諮詢,顧問師很親切,我把照片傳給她的時候

她就可以明確指出問題,真的很有默契,我覺得一個多小時的時間,就可以感受到變化,現在到第10天

臉頰跟額頭一樣飽滿,開心灑花

 

洢蓮絲額頭案例分享

客戶評價-泱泱:

我只能說外貌美學救了我的額頭,之前的抬頭紋跟海波浪一樣,有夠好笑的,但是醫師出手就知道有沒有

好的技術會反映在效果上,非常滿意喔~感謝顧問跟醫師

 

洢蓮絲臉頰案例分享

客戶評價-小可:

有時我很不想正視我32歲的臉頰,感覺年紀越大,以前那種很有朝氣的樣子就回不去了

常拍照的我,都只能靠修圖把照片修的美美的,不過外貌美學團隊的技術就是讓我很滿意

現在近拍都不需要美肌了,這樣的效果很不錯啊!

 

洢蓮絲的作用原理

第一重:立即填補、立即改善

由於CMC凝膠載體有絕佳黏度及支撐性,當CMC注入至皮膚後,可在第一時間內有立即填補及改善皺紋的功效。

 

第二重:促進結締組織增生

CMC凝膠載體漸漸被吸收的同時,PCL微粒子會不斷刺激結締組織,讓新生的結締組織搭起支撐肌膚的彈性支架,取代原本CMC凝膠載體被人體分解後的空間,讓肌膚用天然的方式變得平順光滑。

 

第三重:持續性的作用效果讓肌膚維持長時間的豐潤彈性

當CMC凝膠載體及PCL微粒子皆被人體吸收解後,人體自身的結締組織可取代原本CMC凝膠載體及PCL微粒子的支撐空間,持續為肌膚塑造豐盈的緊緻感。

因此皺紋、凹陷、鬆弛乃為顯老之三種明顯特徵,愛美一族的你,就算不追求永遠的十八,也希望能比真實年齡看起來再小一點點,洢蓮絲就是一個最佳選擇!

洢蓮絲相關須知

1.6小時內避免接觸注射區域、臉部按摩、睡覺、頭部前傾及運動。

2.注射完24小時內不要做劇烈運動、搭飛機。

3.一週內避免泡溫泉、使用烤箱、蒸氣SPA或是極冷的地方。

4.當療程結束後7~10天,可進行修正治療來達到適當修正效果。

 

洢蓮絲注射的常見問題Q&A

Q1: 什麼人適合施打? 什麼部位適合施打?

A1:除了懷孕者,產後2個月內,有免疫疾病及重大 疾病者,

所有健康的人都適合施打。 除了眉間,眼窩,及嘴唇不能施打,其他部位皆適合施打。

Q2:施打過洢蓮絲的病人,施打的滿意度如何?

A2:通常回診時,客人常說膚質變好,變亮。施打過後填充效果佳,維持度也佳。

Q3:施打時須注意什麼事項?

A3:衛教很重要。洢蓮絲施打過後有些人易腫脹、異物感,

但是7-10天後癥狀就會消失,一定要先告知客人。

Q4:術後注意事項?

A4:施打後可立即塑型,約3~7天定型即不易再位移。

若腫脹可冰敷,其他注意事項與一般微整相同。

Q5:什麼樣的狀況適合使用洢蓮絲?

A5:

1.長期打玻尿酸來維持臉部澎潤的客人。

2.長期打晶亮瓷來維持臉部立體度的客人。

3.喜歡舒顏萃,但不喜歡按摩者。

4.想要玻尿酸加舒顏萃效果者。

外貌美學諮詢師顧問官網:https://www.topcoinfuture.com/

立即與外貌美學顧問團隊聯繫:http://line.me/ti/p/@858ecym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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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中西屯洢蓮絲S劑型下巴塑形,外貌美學全方位醫美服務

Ellansé洢蓮絲來自荷英共同研發的獨特的真皮填充劑,兩種主成CMC+PCL均屬醫療衛材等級,兩者共通的特性在於能完全被人體吸收,在醫療領域已使用逾20多年。Ellansé洢蓮絲擁有FDA美國食品藥物管理局核的GRAS認證,在2009年通過歐盟認證,於2011年榮獲Frost & Sullivan歐洲技術創新年度大獎,並於在臺灣合法上市。臺中西屯洢蓮絲微整形推薦

彰化少女針可以被吸收嗎的主要成份為70%之PBS-生物降解材料(carboxymethylcellulose, CMC)製成的凝膠體包覆著30%之聚己內酯(polycaprolactone, PCL)製成的25-50微米(µm)的完美微型晶球。微晶球將隨者注入的凝膠均勻地分佈在皮下組織內的3D空間裡,搭建一個幫助皮膚重新生長自體膠原蛋白的支架。平滑、正圓形的完美球體以類3D列印方式,進行皮膚組織再造工程, 晶球的平滑面輕柔地與組織接觸,微微的刺激組織生長出全新優質的膠原蛋白。注射後凝膠的黏稠度可立即修補,所以可以提供即時填充與皺紋修復,同時改善肌膚彈性。

PCL微晶球隨著時間被身體吸收臺中大雅少女針填充法令紋
自體再生的優質膠原蛋白漸漸填補原本晶球的空間員林洢蓮絲M劑型貓抓紋效果

Ellanse-S第13個月時所有微晶球被人體吸收後,原來微晶球的空間將被新生的自體膠原蛋白填充,以取代被吸收的凝膠體肌,所以可以達到長時間的持續性修復,使膚質展現比剛施打時更光滑亮麗。

ELLANSÉ® 洢蓮絲的作用原理臺中豐原洢蓮絲M劑型可以打淚溝嗎

注射進皮下組織時,CMC凝膠體提供即時性的填充效果。當CMC凝膠體逐漸被代謝吸收後,則由PCL微型晶球持續作用並刺激纖維細胞,以誘發自體膠原蛋白新生。PCL微型晶球也隨著時間逐漸代謝吸收,此時膠原蛋白新生程序也完成,並替代了原先的微型晶球。臺中大里Ellanse洢蓮絲可以溶解嗎

老舍:敵與友  不要說張村與李村的狗不能見面而無傷亡,就是張村與李村的貓,據說,都絕對不能同在一條房脊上走來走去。張村與李村的人們,用不著說,當然比他們的貓狗會有更多的成見與仇怨。  兩村中間隔著一條小河,與一帶潮濕發臭,連草也長不成樣子的地。兩村的兒童到河里洗澡,或到葦葉里捉小鳥,必須經過這帶惡泥灘。在大雨后,這是危險的事:有時候,泥洼會象吸鐵石似的把小孩子的腿吸住,一直到把全身吸了下去,才算完成了一件很美滿的事似的。但是,兩村兒童的更大的危險倒是隔著河,來的磚頭。泥灘并不永遠險惡,磚頭卻永遠活躍而無情。況且,在磚頭戰以后,必然跟著一場交手戰;兩村的兒童在這種時候是決不能后退的;打死或受傷都是光榮的;后退,退到家中,便沒有什么再得到飯吃的希望。他們的父母不養活不敢過河去拚命的兒女。  大概自有史以來,張村與李村之間就沒有過和平,那條河或者可以作證。就是那條河都被兩村人鬧得忘了自己是什么:假若張村的人高興管它叫作小明河,李村的人便馬上呼它為大黑口,甚至于黑水湖。為表示抵抗,兩村人是不惜犧牲了真理的。張村的太陽若是東邊出來,那就一定可以斷定李村的朝陽是在西邊。  在最太平的年月,張村與李村也沒法不稍微露出一點和平的氣象,而少打幾場架;不過這太勉強,太不自然,所以及至打起來的時候,死傷的人就特別的多。打架次數少,而一打便多死人,這兩村才能在太平年月維持在斗爭的精神與世仇的延續。在兵荒馬亂的年代,那就用不著說,兩村的人自會把小河的兩岸作成時代的象征。假若張村去打土匪,李村就會兜后路,把張村的英雄打得落花流水。張村自然也會照樣的回敬。毒辣無情的報復,使兩村的人感到興奮與狂悅。在最沒辦法與機會的時候,兩村的老太婆們會燒香禱告:愿菩薩給河那邊天花瘟疫或干脆叫那邊地震。  死傷與官司——永遠打不完的官司——叫張李兩村衰落貧困。那條小河因壅塞而越來越渾濁窄小,兩村也隨著越來越破爛或越衰敗。可是兩村的人,只要能敷衍著餓不死,就依然彼此找毛病。兩村對賽年會,對臺唱謝神戲,賽放花炮,喪事對放焰口,喜事比賽酒席……這些豪放爭氣,而比賽不過就以武力相見的事,都已成為過去的了。現在,兩村除了打群架時還有些生氣,在停戰的期間連狗都懶得叫一叫。瓦屋變為土房,草棚變為一塊灰土,從河岸上往左右看,只是破爛灰暗的那么兩片,上面有幾條細弱的炊煙。  窮困遇著他們不能老在家里作英雄,打架并不給他們帶來飯食,餓急了,他們想到職業與出路,很自然的,兩村的青年便去當兵;豁得出命去就有飯吃,而豁命是他們自幼習慣了的事。入了軍隊,積下哪怕是二十來塊錢呢,他們便回到家來,好象私斗是更光榮的事,而生命唯一的使命是向河對岸的村子攻擊。在軍隊中得到的訓練只能使兩村的戰爭更激烈慘酷。  兩村的村長是最激烈的,不然也就沒法作村長。張村村長的二兒子——張榮——已在軍隊生活過了三年,還沒回來過一次。這很使張村長傷心,怨他的兒子只顧吃餉,而忘了攻擊李村的神圣責任。其實呢,張榮倒未必忘記這種天職,而是因為自己作了大排長,不愿前功盡棄的隨便請長假。村長慢慢的也就在無可如何之中想出主意,時常對村眾聲明:“二小子不久就會回來的。可是即使一時回不來,我們到底也還壓著李村一頭。張榮,我的二小子,是大排長。李村里出去那么多壞蛋,可有一個當排長的?我真愿意李村的壞蛋們都在張榮,我的二小子,手下當差,每天不打不打也得打他們每人二十軍棍!二十軍棍!”不久這套話便被全村的人記熟:“打他二十”漸漸成為挑戰時的口號,連小孩往河那邊扔磚頭的時候都知道喊一聲:打他二十。  李村的確沒有一個作排長的。一般的來說,這并無可恥。可是,為針對著張村村長的宣言而設想,全村的人便坐臥不安了,最難過的自然是村長。為這個,李村村長打發自己的小兒子李全去投軍:“小子,你去當兵!長志氣,限你半年,就得升了排長!再往上升,一直升到營長!聽明白了沒有?”李全入了伍,與其說是為當兵,還不如說為去候補排長。可是半年過去了,又等了半年,排長的資格始終沒有往他身上落。他沒臉回家。這事早被張村聽了去,于是“打他二十”的口號隨時刮到河這邊來,使李村的人沒法不加緊備戰。  真正的戰爭來到了,兩村的人一點也不感到關切,打日本與他們有什么關系呢。說真的,要不是幾個學生來講演過兩次,他們就連中日戰爭這回事也不曉得。由學生口中,他們知道了這個戰事,和日本軍人如何殘暴。他們很恨日本鬼子,也不怕去為打日本鬼子而喪了命。可是,這得有個先決的問題:張村的民意以為在打日本鬼子以前,須先滅了李村;李村的民意以為須先殺盡了張村的仇敵,而后再去抗日。他們雙方都問過那些學生,是否可以這么辦。學生們告訴他們應當聯合起來去打日本。他們不能明白這是什么意思,只能以學生不了解兩村的歷史而沒有把磚頭砍在學生們的頭上。他們對打日本這個問題也就不再考慮什么。  戰事越來越近了,兩村還沒感到什么不安。他們只盼望日本打到,而把對岸的村子打平。假若日本人能替他們消滅了世仇的鄰村,他們想,雖然他們未必就去幫助日本人,可也不必攔阻日軍的進行,或給日軍以什么不方便,不幸而日本人來打他們自己的村子呢,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但是他們直覺得以為日本人必不能不這辦,而先遭殃的必定是鄰村,除了這些希冀與思索,他們沒有什么一點準備。  逃難的男女穿著村渡過河去,兩村的人知道了一些戰事的實況,也就深恨殘暴的日本。可是,一想到鄰村,他們便又痛快了一些:哼!那邊的人準得遭殃,無疑的!至于鄰村遭殃,他們自己又怎能平安的過去,他們故意的加以忽略。反正他們的仇人必會先完,那就無須去想別的了,這是他們的邏輯。好一些日子,他們沒再開打,因為準知道日本不久就會替他們消滅仇人,何必自己去動手呢。  兩村的村長都拿出最高的智慧,想怎樣招待日本兵。這并非是說他們愿意作漢奸,或是怕死。他們很恨日本。不過,為使鄰村受苦,他們不能不敷衍日本鬼子,告訴鬼子先去打河那邊。等仇人滅凈,他們再翻臉打日本人,也還不遲。這樣的智慧使兩位年高有德的村長都派出偵探,打聽日本鬼子到了何處,和由哪條道路前進,以便把他們迎進村來,好按著他們的愿望開槍——向河岸那邊開槍。  世界上確是有奇事的。偵探回來報告張村長:張榮回來了,還離村有五里多地。可是,可是,他攙著李全,走得很慢!偵探準知道村長要說什么,所以趕緊補充上:我并沒發昏,我揉了幾次眼睛,千真萬確是他們兩個!  李村長也得到同樣的報告。  既然是奇事,就不是通常的辦法所能解決的。兩村長最初想到的是把兩個認敵為友的壞蛋,一齊打死。可是這太不上算。據張村長想,錯過必在李全身上,怎能把張榮的命饒在里面?在李村長的心中,事實必定恰好調一個過兒,自然不能無緣無故殺了自己的小兒子。怎么辦呢?假如允許他倆在村頭分手,各自回家,自然是個辦法。可是兩村的人該怎么想呢?嘔,村長的兒子可以隨便,那么以后誰還肯去作戰呢?再一說,萬一李全進了張村,或張榮進了李村,又當怎辦?太難辦了!這兩個家伙是破壞了最可寶貴的傳統,設若馬上沒有適當的處置,或者不久兩村的人還可以聯婚呢!兩村長的智慧簡直一點也沒有用了!  第二次報告來到:他們倆坐在了張村外的大楊樹下面。兩村長的心中象刀剜著一樣。那株楊樹是神圣的,在樹的五十步以內誰也不準打架用武。在因收莊稼而暫停戰爭的時候,楊樹上總會懸起一面破白旗的。現在他倆在楊樹下,誰也沒法子懲治他倆。兩村長不能到那里去認逆子,即使他倆餓死在那里。  第三次報告:李全躺在樹下,似乎是昏迷不醒了;張榮還坐著,臉上身上都是血。  英雄的心是鐵的,可是鐵也有發熱的時候。兩村長撐不住了,對大家聲明要去看看那倆壞蛋是怎回事,絕對不是去認兒子,他們情愿沒有這樣的兒子。  他們不愿走到楊樹底下去,那不英雄。手里也不拿武器,村長不能失了身分。他們也不召集村人來保護他們,雖然明知只身前去是危險的。兩個老頭子不約而同來到楊樹附近,誰也沒有看誰,以免污了眼睛,對不起祖先。  可是,村人跟來不少,全帶著家伙。村長不怕危險,大家可不能大意。再說,不來看看這種奇事,死了也冤枉。  張村長看二兒子滿身是血,并沒心軟,流血是英雄們的事。他倒急于要聽二小子說些什么。  張榮看見父親,想立起來,可是掙扎了幾下,依然坐下去。他是個高個子,雖然是坐著,也還一眼便看得出來。腦袋七棱八瓣的,眉眼都象隨便在塊石頭上刻成的,在難看之中顯出威嚴硬棒。這大漢不曉得怎好的叫了一聲“爹”,而后遲疑了一會兒用同樣的聲音叫了聲“李大叔”!  李村長沒答聲,可是往前走了兩步,大概要去看看昏倒在地的李全。張村長的胡子嘴動了動,眼里冒出火來,他覺得這聲“李大叔”極刺耳。  張榮看著父親,毫不羞愧的說:“李全救了我的命,我又救了他的命。日本鬼子就在后邊呢,我可不知道他們到這里來,還是往南渡過馬家橋去。我把李全拖了回來,他的性命也許……反正我愿把他交到家里來。在他昏過去以前,他囑咐我:咱們兩村子得把仇恨解開,現在我們兩村子的,全省的,全國的仇人是日本。在前線,他和我成了頂好的朋友。我們還有許多朋友,從廣東來的,四川來的,陜西來的……都是朋友。凡是打日本人的就是朋友。咱們兩村要還鬧下去,我指著這將死去的李全說,便不能再算中國的人。日本鬼子要是來到,張村李村要完全完,要存全存。爹!李大叔!你們說句話吧!咱們彼此那點仇,一句話就可以了結。為私仇而不去打日本,咱們的祖墳就都保不住了!我已受了三處傷,可是我只求大家給我洗一洗,裹一裹,就馬上找軍隊去。設若不為拖回李全,我是決不會回來的。你們二位老人要是還不肯放下仇恨,我也就不必回營了。我在前面打日本,你們家里自己打自己,有什么用呢?我這兒還有個手槍,我會打死自己!”  二位村長低下了頭去。  李全動了動。李村長(www.lz13.cn)跑了過去。李全睜開了眼,看明是父親,他的嘴唇張了幾張:“我完了!你們,去打吧!打,日本!”  張村長也跑了過來,豆大的淚珠落在李全的臉上。而后拍了拍李村長的肩:“咱們是朋友了!”  載一九三八年七月《抗戰文藝》第一卷第十二期 老舍作品_老舍散文集 季羨林:我記憶中的老舍先生 老舍:青蓉略記 老舍:四位先生分頁:12

郁達夫:秋柳  一  一間黑漆漆的不大不小的地房里,搭著幾張縱橫的床鋪。與房門相對的北面壁上有一口小窗,從這窗里射進來的十月中旬的一天晴朗的早晨的光線,在小窗下的床上照出了一個二十五六歲的青年的睡容來。這青年的面上帶著疲倦的樣子,本來沒有血色的他的睡容,因為房內的光線不好,更蒼白得怕人。他的頭上的一頭漆黑粗長的頭發,便是他的唯一的美點,蓬蓬的散在一個白布的西洋枕上。房內還有兩張近房門的床鋪,被褥都已折疊得整整齊齊,每日早起慣的這兩張床的主人,不知已經往什么地方去了。這三張床鋪上都是沒有蚊帳的。  房里有的兩張桌子,一張擺在北面的墻壁下,靠著那青年睡著的床頭,一張系擺在房門邊上的。兩張桌子上攤著些肥皂盒子,鏡子,紙煙罐,文房具,和幾本定庵全集《唐詩選》之類。靠著北面墻壁的那張桌子,大約是睡在床上的青年專用的,因為在那些雜亂的罐盒書籍的中間有一冊紅皮面的洋書和一冊淡綠色的日記,在那黑暗的室內放異樣的光彩。日記上面記著兩排橫字,“一九二一年日記”“于質夫”。洋書的名目是《The Earthly Paradise》“By William Marris”。  這地方只有一扇朝南的小門,門外就是階檐,檐外便是天井。  從天井里射進來的太陽光線,漸漸的照到地房里來,地房里浮動著的塵埃在太陽光線里看得出來了。  床上睡著的青年開了半只眼睛,向門外一望,覺得陽光強烈,射得眼睛開不開來。朝里翻了一轉身,他又嘶嘶的睡著了。正是早晨九點三五十分的樣子,在僻靜的巷內的這家小客棧里,現在卻當最靜寂的時候,所以那青年得盡意貪他的安睡。  過了半點多鐘,一個體格壯大,年約四十五六,戴一副墨色小眼鏡,頭上有一塊禿的紳士跑了進來,走近青年的床邊叫著。說:  “質夫!你昨晚上到什么地方去了?睡到此刻還沒有起?”青年翻過身,擦擦眼睛,一邊打呵欠,一邊說:  “噢!明先!你走來得這樣早!”  “已經快十點鐘了,還要說早哩!你昨晚在什么地方?”  “我昨晚在吳風世家里講閑話,一直坐到十二點鐘才回來的。省長說開除鬧事的幾個學生,究竟怎么樣了?”  “怕還有幾天好笑呢!”  聽了這一句話,質夫就從他那藍色紡綢被里坐了起來。披了一件留學時候做的大袖寢袍,他跑出了房門,便上后面廚房里去洗面刷牙去。  質夫眼看著高爽的青天,一面刷牙,一面在那里想昨晚上和吳風世上班子里去的冒險事情。他洗完了面,回到房里來換洋服的時候,明先正坐在房門口的桌上看《唐詩選》。質夫換好了洋服,便對明先說:  “明先!我真等得不耐煩起來了,我們是來教書,并不是來避難的。這樣在空中懸掛的狀態,若再經過一兩個禮拜,怕我要變成極度的神經衰弱癥呢!”  依質夫講來,這一次法政專門學校的風潮,是很容易解決的。開除幾個鬧事的學生,由省長或教育廳長迎接校長教職員全體回校上課,就沒有事了。而這一次風潮竟延宕至一星期多,還不能解決,都是因為省長無決斷的緣故。他一邊雖在這樣的氣憤,一邊心里卻有些希望這事件再延長幾天的心思。因為法政學校遠在城外,萬一事件解決,搬回學校之后,白天他若要進城上班子里去,頗非容易,晚上進城,因城門早閉,進出更加不便,昨天晚上,吳風世替他介紹的那姑娘海棠,臉兒雖則不好,但是她總是一個女性。目下斷絕女人有兩三月之久的質夫,只求有一個女性,和她談談就夠了,還要問什么美丑。況且昨晚上看見的那海棠,又好像非常忠厚似的,質夫已動了一點憐惜的心情,此后若海棠能披心瀝膽的待他,他也想盡他的力量,報效她一番。  質夫和明先談了一番閑話,便跑上大街上去閑逛去了。  二  長江北岸的秋風,一天一天的涼冷起來。法政學校風潮解決以后,質夫搬回校內居住又快一禮拜了,鬧事的幾個學生,都已開除,陸校長因為軍閥李麥總不肯仍復讓他在那里做教育界的領袖,所以為學校的前途計,他自家便辭了職。那一天正是陸校長上學校最后的一日。  陸校長自到這學校以后,事事整頓,非但A地的教育界里的人都仰慕他,便是這一次鬧事的幾個學生,心里也是佩服的。一般中立的大多數的學生,當風潮發生的時候,雖不出來力爭,但對陸校長卻個個都畏之若父,愛之若母,一聽他要辭職,便都變成失了牧童的迷羊,正不知道怎么才好。這幾日來,學校的寄宿舍里,正同冷灰堆一樣,連閑來講話的時候,都沒有一個發高聲的人了。教職員中,大半都是陸校長聘請來的人,經了這一次風潮,并且又見陸校長去了,也都是點兔死狐悲的哀感。大家因為繼任的校長,是同事中最老實的許明先的緣故,不能辭職,但是各人的心里都無執意,大約離散也不遠了。  陸校長這一天一早就上了兩個鐘頭課,把未完的講義分給了一二兩班的學生,退堂的時候對學生說:  “我為學校本身打算,還不如辭職的好,你們此后應該刻意用功,不要使人家說你們不成樣子,那就是你們愛戴我的最好的表示。我現在雖已經辭職,但是你們的榮辱,我還在當作自家的榮辱看的。”  說了這幾句話,一二兩班里的學生眼圈都紅了。  敲十點鐘的時候,全校的學生齊集在大講堂上,聽陸校長的訓話。  從容曠達的陸校長,不改常時的態度,挺著了五尺八寸長的身體,放大了洪鐘似的喉音對學生說:  “這一次風潮的始末,想來諸君都已知道,不要我再說了。但是我在這里,李麥總不肯甘休。與其為我個人的緣故,使李麥來破壞這學校,倒還不如犧牲了我個人,保全這學校的好。我當臨去的時候,三件事情,希望諸君以后能夠守著,第一就是要注意秩序。沒有秩序是我們中國人的通病,以后我希望諸君無論在什么時候,都能維持秩序。秩序能維持,那無論什么事情都能干了。第二是要保重身體,我們中國不講究體育,所以國民大抵未老先衰,不能成就大事業,以后希望諸君能保重身體,使健全的精神很有健全的依附之所,那我們中國就有希望了。第三是要尊重學問。我們在氣憤的時候,雖則學問無用,正人君子,反遭毒害,但是九九歸原,學問究竟是我們的根基,根基不固,終究不能成大事創大業的。”  陸校長這樣簡單的說了幾句,悠悠下來的時候,大講堂里有幾處啼泣的聲音,聽得出來了。質夫看了陸校長的神色不動的臉色,看了他這一種從容自在的殉教者的態度,又被大講堂內靜肅的空氣一壓,早就有一種感傷的情懷存在了,及聽了學生的暗泣聲音,他立刻覺得眼睛酸痛起來。不待大家散會、質夫卻一個人先跑回了房里。  陸校長去校的那一天,質夫心里只覺得一種悲憤,無處可以發泄,所以下半天他也請了半天假,跑進城來,他在大街上走了一會,總覺得無聊之極,不知不覺,他的兩腳就向了官娼聚集著的金鱒巷走去。到了鹿和班的門口,正在遲疑的時候,門內站著的幾個男人,卻大聲叫著說:  “引路!海棠姑娘房里!”  質夫聽了這幾聲叫聲,就不得不馬上跑進去。海棠的矮小的假母,鼻子打了幾條皺紋笑嘻嘻的走了出來。質夫進房,看見海棠剛在那里吃早飯的樣子。她手里捏了飯碗,從桌子上站了起來。今天她的裝飾與前次不同。頭上梳了一條辮子,穿的是一件藍緞于的棉襖,罩著一件青灰竹布的單衫,底下穿的是一條蟹青湖縐褲子。她大約是剛才起來,臉上的血色還沒有流通,所以比前次更覺得蒼白,新梳好的光澤澤的辮子,添了她一層可憐的樣子。質夫走近她的身邊問她說:  “你吃的是早飯還是中飯?”  “我們天天是這時候起床,沒有什么早飯中飯的。”  這樣講了一句,她臉上露了一臉悲寂的微笑,質夫忽而覺得她可愛起來,便對她說:  “你吃你的罷,不必來招呼我。”  她把飯碗收起來后,又微微笑著說:  “我吃好了,今天吳老爺為什么不來?”  “他還有事情,大約晚上總來的。”  假母拿了一枝三炮臺來請質夫吸,質夫接了過來就對她說:  “謝謝!”  質夫在床沿上坐下之后,假母問他說:  “于老爺,海棠大人在等你,你怎么老是不來?吳老爺是天天晚上來的。”  “他住在城里,我住在城外、我當然是不能常同他同來的。”  海棠在旁邊只是呆呆的聽質夫和她假母講閑話。既不來插嘴,也不朝質夫看一眼。她收住了一雙倒掛下的眼睛,盡在那里吸一枝紙煙。  假母講得沒有話講了,就把班子里近來生意不好,一月要開銷幾多,海棠不會待客的事情,斷斷續續的說了出來。質大本來是不喜歡那假母,聽了這些話更不快活了。所以他就丟下了她,走近海棠身邊去,對海棠說:  “海棠,你在這里想什么?”  一邊說一邊質夫就伸出手向她面上摘了一把。海棠慢慢舉起了她那遲鈍的眼睛,對質夫微微的笑了一臉,就也伸出手來把質夫的手捏住了。假母見他兩人很火熱的在那里玩,也就跑了出去。質夫拉了海棠的手,同她上床去打橫睡倒。兩人臉朝著外面,頭靠在床里疊好的被上。質夫對海棠看了一眼,她的兩眼還是呆呆的在看床頂。質夫把自家的頭靠上了她的胸際,她也只微微的笑了一臉。質夫覺得沒有話好同她講,便輕輕的問她說:  “你媽待你怎么樣?”  她只回他說:  “沒有什么。”  正這時候,一個長大肥胖的乳母抱了一個七八個月大的小娃娃進來了。質夫就從床上站起來,走上去看那小娃娃,海棠也跟了過來,質夫問她說:  “是你的小孩么?”  她搖著頭說:  “不是,是我姊姊的。”  “你姊姊上什么地方去了?”  “不知道。”  這樣的問答了幾句,質夫把那小孩抱出來看了一遍,乳母就走往后間的房里去了。后間原來就是乳母的寢室。  質夫坐了一回,說了幾句閑話,就從那里走了出來。他在狹隘的街上向南走了一陣,看看時間已經不早,便一個人走上一家清真菜館里去吃夜飯。這家姓楊的教門館,門面雖則不大,但是當柜的一個媳婦兒,生得俊俏得很,所以質夫每次進城,總要上那菜館去吃一次。  質夫一迸店門,他的一雙靈活的眼睛就去尋那媳婦,但今天不知她上哪里去了,樓下總尋不出來。質夫慢慢的走上樓的時候,樓上聽差的幾個回子一齊招呼了他一聲,他抬頭一看,門頭卻遇見了那媳婦兒。那媳婦兒對他笑了一臉,質夫倒紅臉起來,因為他是穿洋服的,所以店里的人都認識他,他一上樓,幾個聽差的人就讓他上那一間里邊角上的小屋里去了。一則今天早晨的郁悶未散,二則午后去看海棠,又覺得她冷落得很,質夫心里總覺得快快不樂。得了那回回的女人的一臉微笑,他心里雖然輕快了些,但總覺得有點寂寞。寫了一張請單,去請吳風世過來共飲的時候,他心里只在那里追想海外咖啡店里的情趣:  “要是在外國的咖啡店里,那我就可以把那媳婦兒拉了過來,抱在膝上。也可以口對口接送幾杯葡萄酒,也可以摸摸她的上下。唉,我托生錯了,我不該生在中國的。”  “請客的就要回來了,點幾樣什么菜?”一個中年回子又來問了一聲。  “等客來了再和你說!”  過了一刻,吳風世來了。一個三十一二,身材纖長的漂亮紳士,我們一見,就知道他是在花柳界有艷福的人。他的清秀多智的面龐,澈酒的衣服,講話的清音,多有牽引人的迷力。質夫對他看了一眼,相形之下,覺得自家在中國社會上應該是不能占勝利的。風世一進質夫的那間小屋,就問說:  “質夫!怎么你一個人便跑上這里來?”  質夫就把剛才上海棠家去,海棠怎么怎么的待他,他心里想得沒趣,就跑到這里來的情節講了一遍。風世聽了笑著說:  “你好大膽,在白日青天的底下竟敢一個人跑上班子里去。海棠那笨姑娘,本來是如此的,并不是冷遇。因為她不能對付客人,所以近來客人少得很。我因為愛她的忠厚,所以替你介紹的,你若不喜歡,我就同你上另外的班子里去找一個罷。”  質夫聽了這話,回想一遍,覺得剛才海棠的態度確是她的愚笨的表現,并不是冷遇,且又聽說她近來客少,心里卻起了一種俠義心,便自家對自家起誓說:  “我要救世人,必須先從救個人入手。海棠既是短翼差池的趕人不上,我就替她盡些力罷。”  質夫喝了幾杯酒對吳風世發了許多牢騷,為他自家的悲涼激越的語氣所感動,倒滴落了幾滴自傷的清淚。講到后來,他便放大了嗓子說:  “可憐那魯鈍的海棠,也是同我一樣,貌又不美,又不能媚人,所以落得清苦得很。唉,儂未成名君未嫁,可憐俱是不如人。”  念到這里,質夫忽拍了一下桌子叫著說:  “海棠海棠,我以后就替你出力罷,我覺得非常愛你了。儂今葬花人笑癡,他年葬儂知是誰!”  點燈時候,吃完了晚飯,質夫馬上想回學校去,但被風世勸了幾次,他就又去到鹿和班里。那時候他還帶著些微醉,所以對了海棠和風世的情人荷珠并荷珠的侄女清官人碧桃,講了許多義俠的話。同戲院里唱武生的一樣,質夫胸前一拍,半真半假的叫著說:  “老子原是仗義輕財的好漢,海棠!你也不必自傷孤冷,明朝我替你去貼一張廣告,招些有錢的老爺來對你罷了!”  海棠聽了這話,也對他啐了一聲,今年才十五歲的碧桃,穿著男孩的長袍馬褂,看得質夫的神氣好笑,便跑上他的身邊來叫他說:  “喂,你瘋了么?”  質夫看看碧桃的形狀,忽而感到了與他兩月不見的吳遲生的身上去。所以他便跑上她的后面,把身子伏在她背上,要她背了到床上去和風世荷珠說話。  今晚上風世勸質夫上鹿和班海棠這里來原來是替質夫消白天的氣的。所以一進班子,風世就跟質夫走上了海棠房里。風世的情人荷珠和荷珠的侄女碧桃,因為風世在那里,所以也跑了過來。風世因為質夫說今晚晚飯吃了太飽,不能消化,所以就叫海棠的假母去買了一塊錢鴉片煙,在床上燒著,質夫不能燒煙,就風世手里吸了一口,便從床上站了起來,和海棠碧桃在那里演那義俠的滑稽話劇。質夫伏在碧桃背上,要碧桃背上床沿之后,就拉了碧桃,睡倒在煙盤的這邊,對面是風世,打側睡在那里燒煙,荷珠伏在風世的身上,在和他幽幽的說話。質夫拉碧桃睡倒之后,碧桃卻騎在他的身上,問起種種不相干的事物來。質夫認真的說明給她聽,她也認真的在那里聽著。講了一忽,風世和荷珠的密語停止了。質夫聽得他們密語停止后,倒覺得自家說的話說得太多了,便朝對面的荷珠看了一眼,荷珠也正呆呆在那里看他和碧桃兩人的視線接觸的時候,荷珠便噴笑了出來。這是荷珠特有的愛嬌,質夫倒被她笑得臉紅了。荷珠一面笑著,一面便對質夫說:  “你們倒像是要好的兩弟兄!于老爺你也就做了我的侄兒罷!”  質夫仰起頭來,對呆呆坐在床前椅子上的海棠說:  “海棠!荷珠要認我做侄兒,你愿意不愿意她做你的姑母?”  海棠聽了也只微微的笑了一臉,就走到床沿上來坐下了。  質夫這一晚在海棠房里坐到十二點鐘打后才出來,從溫軟光明的妓女房里,走到黑暗冷清的外面街上的時候,質夫忽而打了一個冷痙。他仰起頭看看青天。從狹隘的街上只看見了一條長狹的茫茫無底的天空,浮了幾顆明墾,高高的映在清澄的夜氣上面。一種歡樂后的孤寂的悲感,忽而把質夫的心地占領了。風世要留質夫住在城里,質夫怎么也不肯。向風世要了一張出城券,質夫就坐了人力車,從人家睡絕后的街上,跑向北門的城門下來。守城門的警察,看看質夫的洋裝姿勢,便默默的替他開了門。質夫下車出了城門,在一條高低不平的鄉下道上,跌來碰去的走回家校里去。他的四周都是黑沉沉的夜氣,仰起頭來只見得一灣藍黑無窮的碧落,和幾顆明滅的秋星。一道城墻的黑影,和怪物似的盤踞在他的右手城壕的上面,從遠處飛來的幾聲幽幽的犬吠聲,好像是在城下唱送葬的挽歌的樣子。質夫回到了學校里,輕輕叫開了門。摸到自家房里,點著了洋燭,把衣服換好睡下的時候,遠處已經有雞啼聲叫得見了。  三  A城外的秋光老了。法政學校附近的菱湖公園里,凋落成一片的蕭瑟景像,道旁的楊柳榆樹之類,在清冷的早上,雖然沒有微風,蕭蕭的黃葉也沙啦沙啦的飛墜下來。微寒的早晨,覺得溫軟的重衾可戀起來了。  天生的好惡性,與質夫的宣傳合作了一處,近來游蕩的風氣竟在A地法政專門學校的教職員中間流行起來。  有一天,質夫和倪龍庵、許明先在那里談東京的浪漫史的時候,忠厚的許明先紅了臉,發了一聲嘆聲說:  “人生的聚散,真奇怪得很!五六年前,我正在放蕩的時候,有一個要好的妓女,不意中我昨天在朋友的席上遇見了。壞妓女在五六年前,總要算是A地第一個闊窯子,后來跟了一個小白臉跑走了,失了蹤跡。昨天席上我忽然見了她那一種憔悴的形容,倒吃了一驚。她說那小白臉已經死了,現在她改名翠云,仍在鹿和班里接客,她看了我的粗布衣服,好像也很為我擔憂似的,問我現在怎么樣,我故意垂頭喪氣的說‘我也潦倒得不堪’,倒難為她為我灑了一點同情的眼淚,并且教我閑空的時候上她那里去逛去。”  質夫聽了這話也長嘆了一聲,含了悲涼的微笑,對明先念著說:  “尚有綈袍贈,應憐范叔寒,不知天下士,猶作布衣看。”  許明先走開之后,質夫便輕輕的對龍庵說:  “那鹿和班里,我也有一個女人在那里,幾時帶你去逛去罷,順便也可以探探翠云皇后的消息。”  原來許明先接了陸校長的任,他們同事都比他作趙匡胤。這一次的風潮,他們叫作陳橋兵變。因此質夫就把許明先的舊好稱作了皇后。  這一次風潮之后,學校里的空氣變得灰頹得很。教職員見了學生的面,總感著一種壓迫。  質夫上課的時候,覺得學生的目光都在那里說——你還在這里么!我們都不在可憐你,你也要走了嗎?——因此質夫一聽上課的鐘響之后,心里總覺得遲遲不進,與風潮前的勇躍的心思卻成了一個反對,有幾天他竟有怕與學生見面的日子。一下課堂,他便覺得同從一種苦役放免了的人一樣,感到幾分輕快,但一想明天又要去上課,又要去看那些學生的不關心的臉色,心里就苦悶起來。到這時候,他就不得不跑進城去,或上那姓楊的教門館去謀一個醉飽,或到海棠那里去消磨半夜光陰。所以風潮結束,第二次搬進學校之后,質夫總每天不得不進城去。看看他的同事,他也覺得他們是同他一樣的在那里受精神上的苦痛。  質夫聽了許明先的話,不知不覺對倪龍庵宣傳了游蕩的福音,并促他也上鹿和班去探探翠云的消息。倪龍庵聽了卻裝出了一副驚恐的樣子來對質夫說:  “你真好大的膽子,萬一被學生撞見了,你怎么好?”  質夫回答他說:  “色膽天樣的大。我教員可以不做,但是我的自由卻不愿意被道德來束縛。學生能嫖,難道先生就嫖不得么?那些想以道德來攻擊我們的反對黨,你若仔細去調查調查,恐怕更下流的事情,他們也在那里干喲!”  這幾句話說得倪龍庵心動起來,他那蒼黃瘦長的臉上,也露了一臉微笑說:  “但是總應該隱秘些。”  第二天是星期六,下午沒有課的。質夫吃完了午飯便跑進龍庵的房里去,悄悄地對龍庵說:  “今晚上我約定在海棠房里替她打一次牌,你也算一個搭子罷。一個是吳風世,一個是風世的朋友,我們叫他侄女婿的程叔和,你認得他不認得?現在我進城去了,在風世家里等你,你吃過晚飯,馬上就進城來!”  日短的冬天下午六點鐘的時候,A城的市街上已完全呈出夜景來了。最熱鬧的大街上,兩面的店家都點上了電燈,掌柜的大口里卿卿的嚼著飯后的余粒,呆呆的站在柜臺的周圍,在那里看來往的行人。有一個女人走過的時候、他們就交頭接耳的談笑起來。從鄉下初到省城里來的人,手里捏了煙管,慢慢的在四五尺寬的街上東望西看的走。人力車夫接鈴接鈴的響著車鈴,一邊放大了嗓子叫讓路,罵人,一邊拼命的在那里跑。車上坐的若是女人或妓女,他們叫得更加響,跑得更加快,可憐他們的變態性欲,除了這一刻能得著真真的滿足之外,大約只有向病毒很多的上娼家去發泄的。狹斜的妓館巷里,這時候正堆疊著人力車,在黃灰色的光線里,呈出活躍的景像來。菜館的使者拿了小小的條子來之后,那些調和性欲的活佛,就裝得光彩耀人,坐上人力車飛也似的跑去。有飲食店的街上,兩邊停著幾乘雜亂的人力車,空氣里散滿了油煎魚肉的香味,在那里引誘游情的中產階級,進去喝酒調娼。有幾處菜館的窗里,映著幾個男女的影畫,在悲涼的胡琴弦管的聲音,和清脆的肉聲傳到外邊寒冷灰黃的空氣里來。底下站著一群無產的肉欲追求者,在那里隔水聞香。也有作了認真的面色,站著嘗那肉聲的滋味的,也有叫一聲絕望的好,就慢慢走開的。  正是這時候,質夫和吳風世、倪龍庵慢慢的走下了長街,在金錢巷口,向四面看了一回,便匆匆的跑進去了。他們進巷走了兩步,兜頭遇著了一乘飛跑的人力車。質夫舉頭一看,卻是碧桃、荷珠兩人。碧桃穿著銀灰緞子的長袍,罩著一件黑色的鐵機緞的小背心,歪戴了一頂圓形的瓜皮帽,坐在荷珠的身上,她那長不長方不方的小臉上,常有一層紅白顏色浮著,一雙目光射人的大眼睛,在這黑暗的夜色里同梟烏似的盡在那里凝視過路的人。質夫一則因為她年紀尚小,天真爛漫,二則因為她有些地方很像吳遲生,本來是比海棠還要喜歡她,在這地方遇著,一見了這種樣子,更加覺得痛愛,所以就趕上前去,一把拉住了那人力車叫著說:  “碧桃,你上什么地方去?”  碧桃用了她的還沒有變濁的小孩的喉音說:“哦,你來了么?先請家去坐一坐,我們現在上第一春去出局去,就回來的。”  質夫聽了她那小孩似的清音,更舍不得放她走,便用手去拉著她說:“碧桃你下來,叫荷珠一個人去就對了,你下來同我上你家去。”  碧桃也伸出了一只小手來把質夫的手捏住說:  “對不起,你先去吧,我就回來的,最多請你等十五分鐘。”  質夫沒有辦法,把她的小手拿到嘴邊上輕輕的咬了一口,就對她說:  “那么你快回來,我有要緊的話要和你說。”  質夫和倪吳二人到了海棠房里,她的床上已經有一個煙盤擺好在那里。他們三人在床上燒了一會煙,程叔和也來了。叔和的年紀約在三十內外,也是一個瘦長的人,臉上有幾顆紅點,帶著一副近視眼鏡,嘴角上似有若無的常含著些微笑,因為他是荷珠的侄女清官人碧桃的客人,所以大家都叫他作侄女婿。原來這鹿和班里最紅的姑娘就是荷珠。其次是碧桃,但是碧桃的紅不過是因荷珠而來的。質夫看了荷珠那俊俏的面龐,似笑非笑的形容,帶些紅黑色的強壯的肉色,不長不短的身材,心里雖然愛她,但是因她太紅了,所以他的劫富濟貧的精神,總不許他對荷珠懷著好感。吳風世是荷珠微賤時候的老客,進出已經有五六年了,非但荷珠對他有特別的感情,就是鹿和班里的主人,對他也有些敬畏之心。所以荷珠是鹿和班里最紅的姑娘,吳風世是鹿和班里最有勢力的嫖客,為此二層原因,鹿和班里的綽號,都是以荷珠、風世作中心點擬成的。這就是程叔和的綽號侄女婿的來歷。  程叔和到后,風世就命海棠擺好桌子來打牌。正在擺桌子的時候,門外忽發了一陣亂喊的聲音,碧桃跳進海棠的房里來了。碧桃剛跳出來,質夫同時也跑了過去,把她緊緊的抱住。一步一步的抱到床前,質夫就把碧桃推在程叔和身上說:  “叔和,究競碧桃是你的人,剛才我在路上撞見,叫她回來,她怎么也不肯,現在你一到這里,你看她馬上就跳了回來。”  程叔和笑著問碧桃說:  “你在什么地方出局?”  “第一春。”  “是誰叫的?”  “金老爺。”  質夫接著說:  “荷珠回來沒有?”  碧桃光著眼睛,尖了嘴,裝著了怒容用力回答說:  “不曉得!”  桌子擺好了,吳風世,倪龍庵、程叔和就了席坐了。質夫本來不喜歡打牌,并且今晚想和碧桃講講閑話,所以就叫海棠代打。  他們四人坐下之后,質夫就走上坐在叔和背后的碧桃身邊輕輕的說:  “碧桃,你還在氣我么?”  這樣說著,質夫就把兩手和身體伏上碧桃的肩上去。碧桃把身子向左邊一避,質夫卻按了一個空,倒在叔和的背上,大家都笑起來。碧桃也笑得坐不住了,就站了起來逃,質夫追了兩圈,才把她捉住。拿住了她的一只手,質夫就把她拖上床去,兩個身體在疊著煙盤的一邊睡下之后,質夫便輕輕的對她說:  “碧桃你是真的發了氣呢還是假的?”  “真的便怎么樣?”  “真的么?”  “曖!真的,由你怎么樣來弄我罷!”  “是真的么?那么我就愛死你了。”  這樣的說了一句,質夫就狠命的把她緊抱了一下,并且把嘴拿近碧桃的臉上,重重的咬了一口,他臉上忽然掛下了兩滴眼淚來。碧桃被他咬了一口,想大聲地叫起來,但是朝他一看,見那靈活的眼睛里,含住了一泓清水,并且有兩滴眼淚已經流在頰上,倒反而吃了一驚,就呆住了。質夫和她呆看了一忽,就輕輕的叫她說:  “碧桃,我有許多話要和你說,但是總覺得說不出來。”  又停了一忽,質夫就一句一句幽幽的對她說:  “我三歲的時候,父親就死了。那時候我們家里沒有錢,窮得很。我在書房里念書,因為先生非常痛我的緣故,常要受學伴的欺,我哩,又沒有氣力,打他們不過,受了他們的欺之后,總老是一個人哭起來。我若去告訴先生喲,那么先生一定要罰他們啦,好,你若去告訴一次吧,下次他們欺侮我,一定得更厲害些。我若去告訴母親哩,那么本來在傷心的可憐的我的娘,老要同我倆一道哭起來。為此我受了欺,也只能一個人把眼淚吞下肚子里去。我從那時候起,就一天一天的變成了一個小膽,沒出息,沒力量的人。十二歲的時候我見了一個我們街坊的女兒,心里我可是非常愛她,但是我嚇,只能遠遠的看看她的影子,因為她一近我的身邊,我就同要死似的難過。我每天想每晚想的想了她二年,可是沒有面對面的看過她一次。和她說話的時候,不消說是沒有了,你說奇怪不奇怪?后來她同我的一位學伴要好了,大家都說她的壞話,我心里還常常替她辯護。現在她又嫁了另外的一個男人,聽說有三四個小孩子生下了。十四歲進了中學校,又被同學欺得不得了。十八歲跟了我哥哥上日本去,只是跑來跑去的跑了七八年。他們日本人呀,欺我可更厲害了。到了今年秋天我才拖了這一個,你瞧吧,半死的身體回中國來。在上海哩,不意中遇著了一個朋友,他也是姓吳,他的樣子同你不差什么,不魁人還要比你小些。他病了,他的臉兒蒼白得很,但是也很好看,好像透明的白玻璃似的。他說話的時候呀,聲音也和你一樣。同他在上海玩了半個月,我才知道以后我是少他不來了。但是和他一塊兒住不上幾天,這兒的朋友又打電報來催我上這兒來,我就不得不和他分開。我上船的那一天晚上,他來送我上船的時候,你猜怎么著,我們倆人哪,這樣的抱住了,整哭了半夜啊。到了這兒兩個月多,忙也忙得很,干的事情也沒有味兒,我還沒有寫信去給他。現在天氣冷了,我怕他的病又要壞起來呢!半個月前頭由吳老爺替我介紹,我才認得海棠和你。海棠相貌又不美,人又笨,客人又沒有,我心里雖在痛她,想幫她一點忙、可是我也沒有許多的錢,可以贖她出去。你這樣的乖,這樣的可愛,我看見了你,就仿佛見我的朋友姓吳的似的,但是你呀,你又不是我的人。因為你和海棠在一個班子里,我又不好天天來找你說什么話,你又是很忙的,我就是來也不容易和你時常見面,今天難得和你遇見了,你又是這樣的有氣了,你說我難受不難受?”  質夫悠悠揚揚的訴說了一番,說得碧桃也把兩只眼睛合了下去。質夫看了她這副小孩似的悲哀的樣子,心里更覺得痛愛,便又拼命的緊緊抱了一回。質夫正想把嘴拿上她臉上去的時候,坐在打牌的四個人。忽而大叫了起來。碧桃和質夫兩人也同時跳出大床,走近打牌的桌子邊上去。原來程叔和贏了一副三番的大牌,大家都在那里喝采。  不多一忽荷珠回來了。吳風世就叫她代打,他同質夫走上煙鋪上睡倒了。質夫忽想起了許明先說的翠云,就問著說:  “風世,這班子里有一個翠云,你認識不認識?”  吳風世呆了一呆說:  “你問她干什么?”  “我打算為龍庵去叫她過來。”  “好極好極!”  吳風世便命海棠的假母去請翠云姑娘過來。  翠云半老了,臉色蒼黃,一副憔悴的形容,令人容易猜想到她的過去的浪漫史上去。纖長的身體,瘦得很,一雙狹長的眼睛里常有盈盈的兩泓清水浮著,梳妝也非常潦草,有幾條散亂的發絲掛在額上,穿的是一件天青花緞的棉襖,花樣已不流行了,底下是一條黑緞子的大腳褲。她進海棠房里之后,質夫就叫碧桃為龍庵代了牌,自家作了一個介紹,讓龍庵和翠云倒在煙鋪上睡下。質夫和翠云、龍庵,風世講了幾句閑話,便走到碧桃的背后去看她打牌。海棠的假母拿了一張椅子過來讓他坐了。質夫坐下看了一忽,漸漸把身體靠了過去,過了十五六分鐘,他卻和碧桃坐在一張椅子上了。他用一只手環抱著碧桃的腰部,一只手在那里幫她拿牌,不拿牌的時候質夫就把那只手摸到她的身上去,碧桃只作不知,默默的不響。  打牌打到十一點鐘,大家都不愿意再打下去。收了場擺好一桌酒菜,他們就坐攏來吃。質夫因為今天和碧桃講了一場話,心里覺得凄涼,又覺得痛快,就拼命的喝起酒來,這也奇怪,他今天晚上愈喝酒愈覺得神經清敏起來,怎么也喝不醉,大家喝了幾杯,就猜起拳來。今天質夫是東家,所以先由質夫打了一個通關。碧桃叫了三拳,輸了三拳,質夫看她不會喝酒,倒替她喝了兩杯。海棠輸了兩拳,質夫也替她代了一杯酒。喝酒喝得差不多了,質夫就叫拿稀飯來。各人吃了一二碗腕稀飯,席就散了。躺在床上的煙盤邊上,抽了兩口煙,質夫就說:  “今天龍庵第一次和翠云相會,我們應該到翠云房里去坐一忽兒。”  大家贊成了,就一同上翠云房里去。說了一陣閑話,程叔和走了。質夫和龍庵、風世正要走的時候,荷珠的假母忽來對質夫說:  “于老爺,有一件事情要同你商量,請你上海棠姑娘房里來一次。”  質夫莫名其妙,就跟上她上海棠房里去,質夫一走進房,海棠的假母就避開了。荷珠的假母先笑了一臉,慢慢的對質夫說:  “于老爺,我今晚有一件事情要對你說,不曉得你肯不肯賞臉?”  “你說出來罷!”  “我想替你做媒,請你今晚上留在這里過夜。”  質夫正在驚異,沒有作答的時候,她就笑著說:  “你已繹答應了,多謝多謝!”  聽了這話,海棠的假母也走了出來,匆匆忙忙的對質夫說:  “于老爺,謝謝,我去對倪老爺吳老爺說一聲,請他們先回去。”  質夫聽了這話,看她三腳兩步的走出門去了。心里就覺得不快活起來。質夫叫等一等,她卻同不聽見一樣,徑自出門去了。質夫就站了起來,想追出去,卻被荷珠的假母一把拖住說:  “你何必出去,由他們回去就對了。”  質夫心里著起急來,想出去又難以為情,想不去又覺得不好。正在苦悶的時候,龍庵卻同風世走了進來。風世笑微微的問質夫說:  “你今晚留在這里么?”  質夫急得臉紅了,便格格的回答說:  “那是什么話,我定要回去的。”  荷珠的假母便制著質夫說:  “于老爺,你不是答應我了么?怎么又要變卦?”  質夫又格格的說:  “什么話,什么話,我……我何嘗答應你來。”  龍庵青了臉跑到質夫面前,用了日本話對質夫說:  “質夫,我同你是休戚相關的,你今晚怎么也不應該在這里過夜。第一我們的反對黨可怕得很,第二在這等地方,總以不過夜為是,免得人家輕笑你好色。”  質夫聽了這話,就同大夢初醒的一樣,決心要回去,一邊用了英文對風世說:  “這是一種侮辱,他們太看我不起了。難道我對海棠那樣的姑娘,還戀她的姿色不成?”  風世聽了便對質夫好意的說:  “這倒不是這樣的,人家都知道你對海棠是一種哀憐。你要留宿也沒有什么大問題的,你若不愿意,也可以同我們一同回去的。”  龍庵又用了日本話對質夫說:  “我是負了責任來勸你的,無論如何請你同我回去。”  海棠的假母早已看出龍庵的樣子來了,便跑出去把翠云叫了過來,托翠云把龍庵叫開去。龍庵與翠云跑出去后,質夫一邊覺得被人家疑作了好色者,心里感著一種侮辱,一邊卻也有些好奇心,想看看中國妓女的肉體。他正臉漲得緋紅,決不定主意的時候,龍庵又跑了進來,這一閃龍庵卻變了態度。質夫舉眼對他一看。用了目光問他計策的時候,他便說:  “去留由你自家決定罷。但是你若要在這里過夜,這事千萬要守秘密。”  質夫也含糊答應說:  “我只怕兩件事情,第一就是怕病,第二就是怕以后的糾葛。”  龍庵又用了日本話回答說:  “竹杠她是不敢敲的。你明天走的時候付她二十塊錢就對了。她以后要你買什么東西,你可以不答應的。”  質夫紅了臉失了主意,遲疑不決的正在想的時候,荷珠的假母,海棠的假母和翠云就把風世龍庵兩人拉了出去,一邊海棠走進了房,含著了一臉忠厚的微笑,對著質夫坐下了。  四  海棠房里只剩下質夫海棠二人。質夫因為剛才的去留問題,甚經已被他們攪亂了,所以不愿意說話。魯鈍的海棠也只呆呆的坐著,不說一句話,質夫只聽見房外有幾聲腳步聲,和大門口有幾聲叫喚聲傳來。被這沉默的空氣一壓,質夫的腦筋覺得漸漸鎮靜下去。停了一忽,海棠的假母走進房來輕輕的對質夫說:  “于老爺,對不起得很,間壁房里有海棠的一個客人在那里打牌,請你等一忽,等他去了再睡。”  質夫本來是小膽,并且有虛榮心的人,聽了這話,故意裝了一種恬淡的樣子說:  “不要緊,遲一忽睡有什么。”  質夫默默地坐了三十分鐘,覺得無聊起來,便命海棠的假母去拿鴉片煙來燒。他一個人在燒鴉片煙的時候,海棠就出去了。燒來燒去,質夫終究燒不好,好容易燒好了一口,吸完之后,海棠跑了進來對假母幽幽的說:  “他去了。”  假母就催說:  “于老爺,請睡罷。”  把煙盤收好,被褥鋪好之后,那假母就帶上了門出去了。  質夫看看海棠,盡是呆呆在坐在那里,他心里卻覺得不快,跑上去對她說了一聲。他就一個人把衣服脫了來睡了。海棠只是不來睡,坐了一會,卻拿了一副骨牌出來,好像在那里卜卦的樣子。質夫看了她這一種愚笨的迷信,心里又好氣,又好笑。  “大約她是不愿意的,否則何以這樣的不肯睡呢。”  質夫心里這樣一想,就忽而想得她可憐起來。  “可憐你這皮肉的生涯!這皮肉的生涯!我真是以金錢來蹂人的禽獸呀!”  他就決定今晚上在這里陪她過一夜,絕對不去蹂躪她的肉體。過了半點鐘,她也脫下衣服來睡了,質夫讓她睡好之后,用了回巾替她頸項回得好好,把她愛撫了一回,就叫她睡。自家卻把頭朝開了。過了三十分鐘的樣子,質夫心中覺得自家高尚得很,便想這樣的好好睡一夜,永不去侵犯她的肉體。但是他愈這樣的想愈睡不著,又過了一忽,他心里卻起了沖突來了。  “我這樣的高尚,有誰曉得,這事講出去,外邊的人誰能相信。海棠那蠢物,你在憐惜她,她哪里能夠了解你的心。還是做俗人罷。”  心里這樣一想,質夫就朝了轉來,對海棠一看,這時候海棠還開著眼睛向天睡在那里。質夫覺得自家臉上紅了一紅,對她笑了一臉,就把她的兩只手壓住了。她也已經理會了質夫的心,輕輕的把身體動了一動。  本來是變態的質夫,并且曾經經過滄海的他,覺得海棠的肉體,絕對不像個妓女。她的臉上仍舊是無神經似的在那里向上呆看。不過到后來她的眼眼忽然連接的開閉了幾次,微微的吐了幾口氣。那時窗外已經白灰灰的亮起來了。  五  久旱的天氣,忽下了一陣微雨。灰黑的天空,呈出寒冬的氣像來。北風吹到半空的電線上的時候,嗚嗚的響聲,刺入人的心骨里去,無棉衣的窮民,又不得不起愁悶的時候到了。  質夫自從那一晚在海棠那里過夜之后,覺得學校的事情,愈無趣味。一邊因為怕人家把自己疑作色鬼,所以又不愿再上鹿和班去,并且怕純潔的碧桃,見了他更看他不起,所以他同犯罪的人一樣,不得不在他那里牢獄似的房里蟄居了好幾天。  那一天午后,天氣忽然開朗起來,悠悠的青天仍復藍碧得同秋空一樣。他看看窗外的和煦的冬日,心里覺得怎么也不得不出去一次。但是一進城去,意志薄弱的他,又非要到金錢巷去不可。他正在那里想得無聊的時候,忽聽見門房傳進了幾個名片來,他們原來是城內工業學校和第一中學校的學生,正在發行一種文藝旬刊,前幾天曾與質夫通過兩次信的。質夫一看了他們的名片,覺得現在的無聊,可以消遣了,就叫門房快請他們進來。  幾個青年,都是很有精神、質夫聽了他們那些生氣橫溢的談話,覺得自家慚愧得很。及看到他們的一種向仰的樣子,質夫真想跪下去,對他們懺悔一番。  “你們這些純潔的青年呀!你們何苦要上我這里來。你們以為我是你們的指導者么?你們錯了。你們錯了。我有什么學問?我有什么見識?啊啊,你們若知道了我的內容,若知道了我的下流的性癖,怕大家都要來打我殺我呢!我是違反道德的叛逆者,我是戴假面的知識階級,我是著衣冠的禽獸!”  他心里雖在這樣的想,面上卻裝了一副嚴正的樣子,同他們在那里談文藝社會各種問題。談了一個鐘頭,他們去了。質夫總覺得無聊,所以就換了衣服跑進城去。  原來A城里有兩個研究文藝的團體,一個是剛才來過的這幾個青年的一團,一個是質夫的幾個學生和幾個已在學校卒業在社會上干事的人的團體。前者專在研究文藝,后者是帶著宣傳文化事業的性質的。質夫因為學校的關系和個人的趣味上,與后者的一團人接觸的機會比較多些,所以他們的一團人,竟暗暗里把質夫當作了一個指導者看。近來質夫因為放蕩的結果,許久不把他們的一團人擺在心里了,剛才見了那幾個工業和一中的青年學生,他心里覺得有些對那一團人不起的地方,所以就打算進城去看看他們。其實這也不過是他自家欺騙自家的口實,他的朦朧的意識里,早有想去看看碧桃、海棠的心思存在了。  到了城里,上他們一團人的本部,附設在一高等小學里的新文化書店里去坐了一忽,他就自然而然的走上金錢巷去。  在海棠房里坐了一忽,已經是上燈的時刻了。質夫問碧桃在不在家,海棠的假母說:  “她上游藝會去唱戲去了。”  這幾天來華洋義賑會為募集捐款的緣故,辦了一個游藝會。  女校書唱戲,也是游藝會里的一種游藝,年紀很輕,喜歡出出風頭的碧桃,大約對這事是一定很熱心的。  質夫聽碧桃上游藝會去了,就也想去看看熱鬧,所以對海棠說:  “今晚我帶你上游藝會去逛去罷。”  海棠喜歡得不了得。便梳頭擦粉的準備起來,一邊假母卻去做了幾碗菜來請質夫吃夜飯。質夫吃完了夜飯,與海棠約定了去游藝會的舊戲場的左廊里相會,一個人就先走了。  質夫一路走進了游藝會場,遇見了許多紅男綠女,心里忽覺得悲寂起來。走到各女學校的販賣場的時候,他看見他的一個學生正在與一個良家女子說話。他呆呆的立了一忽,馬上就走開了,心里卻在說:  “年輕的男女呀,要快樂正是現在,你們都盡你們的力量去尋快樂去罷。人生值得什么;不于少年時求些快樂,等得秋風凋謝的時候,還有什么呢!你們正在做夢的青年男女呀,愿上帝都成就了你們的心愿。我半老了,我的時代過去了。但愿你們都好,都美,都成眷屬。不幸的事,不美的人,孤獨,煩悶,都推上我的身來,我愿意為你們負擔了去。橫豎我是沒有希望的了。”  這樣的想了一遍,他卻悔恨自己的青年時代白白的斷送在無情的外國。  “如今半老歸來,那些鶯鶯燕燕,都要遠遠地避我了。”  他的傷感的情懷,一時又征服了他的感情的全部,他便覺得自家是坐在一只半破的航船上,在日暮的大海中漂泊,前面只有黑云大浪,海的彼岸全是“死”。  在燦爛的電燈光里,喧擾的男女中間,他一個人盡在自傷孤獨。  他先上女校書唱戲場去看了一回,卻不見碧桃的影子。他的孤獨的情懷又進了一層,便慢慢的走上舊戲場的左邊去,向四邊一看,海棠還沒有來,他推進了座位,坐下去聽了一忽戲,臺上唱的正是瓊林宴,他看到了姓范的什么人醉倒,鬼怪出來的時候,不覺笑了起來,以為中國人的神秘思想,卻比西洋的還更合于實用。看得正出神的時候,他覺得肩上被人拍了一下。他回過頭來一看,見碧桃和海棠站在他背后對他在那里微笑,他馬上站了起來問她們說:  “你們幾時來的?”  她們聽不清楚,質夫就叫她們走出戲場來。在質夫周圍看戲的人,都對了她們和質夫側目的看起來了。質夫就俯了首,匆匆的從人叢中跑了出來。一跑到寬曠的園里,他仰起頭來看看寒冷的碧天,現有一道電燈光線紅紅的射在半空中。他頭朝著了天,深深的吐了一口,慢慢的跟在他后面的海棠、碧桃也來了。海棠含了冷冷的微笑說:  “我和碧桃都還沒有吃飯呢!”  質夫就回答說:  “那好極了,我正想陪你們去喝一點酒。”  他們三人上場內宴春樓坐下之后,質夫偷看了幾次碧桃的臉色,因為質夫自從那一晚在海棠那里過夜之后,還是第一次遇見碧桃,他怕碧桃待他要與從前變起態度來。但是碧桃卻仍是同小孩子一樣,與他要好得很。他看看碧桃那種無猜忌的天真,一邊感著一種失望,一邊又有一種羞愧的心想起來。  他心里似乎說:  “像這樣無邪思的人,我不該以小人之心待她的。”  質夫因為剛才那孤獨的情懷,還沒有消失,并且又遇著了碧桃,心里就起了一種特別的傷感,所以一時多喝了幾杯酒。吃完了飯,碧桃說要回去,質夫留她不住,只得放她走了。  質夫陪著海棠從菜館下來的時候,已覺得有些昏昏欲睡的樣子,胡亂的跟海棠在會場里走了一轉,覺得疲倦起來,所以就對海棠說:  “你在這里逛逛,我想先回家去。”  “回什么地方去?”  “出城去。”  “那我同你出去,你再上我們家去坐一會罷。”  質夫送她上車,自家也雇了一乘人力車上金錢巷去。一到海棠房里他就覺得想睡。說了二句閑話,就倒在海棠床上和衣睡著了。  質夫醒來,已經是十一點十分的樣子。假母問他要不要什么吃,他也覺得有些餓了,便托她去叫了兩碗雞絲面來。質夫看看外面黑的很,一個人跑出城去有些怕人,便聽了假母的話,又留在海棠那里過夜了。  六  妓家的冬夜漸漸地深起來了。質夫吃了面,講了幾句閑話,與海棠對坐在那里玩骨牌,忽聽見后頭房里一陣哄笑聲和爆竹聲傳了過來。質夫吃了一驚,問是什么。海棠幽幽的說:  “今天是菊花的生日,她老爺替她放爆竹。”  質夫聽了這話,看看海棠的悲寂的面色,倒替海棠傷心起來。  因為這班子里客最少的是海棠,現在只有一個質夫和另外一個年老的候差的人。那候差的人現在錢也用完了,聽說不常上海棠這里來。質夫也是于年底下要走的。一年中間最要用錢的年終,海棠怕要一個客也沒有。質夫想到這里,就不得不為海棠擔起憂來。將近二點的時候,假母把門帶上了出去,海棠質夫脫衣睡了。  正在現實與夢寐的境界上浮游的時候,質夫忽聽見床背后有霍霍的響聲,和竹木的爆裂聲音傳過來。他一開眼睛,覺得房內帳內都充滿了煙霧,塞得吐氣不出,他知道不好了,用力把海棠一把抱起,將她衣褲拿好,質夫就以命令似的聲音對她說:  “不要著忙,先把褲子衣服穿好來,另外的一切事情,有我在這里,不要緊,不要著忙!”  他話沒有講完,海棠的假母也從門里跌了進來,帶了哭聲叫著說:  “海棠,不好了,快起來,快起來!”  質夫把衣服穿好之后,問海棠說:  “你的值錢的物事擺在什么地方的?”  海棠一邊指著那床前的兩只箱子,一邊發抖哭著說:  “我的小寶寶,我的小寶寶,小寶寶呢?”  質夫一看海棠的樣子,就跳到里間房里去,把那乳母的小室寶拉了出來,那時的火焰已經燒到了里間屋里了,質夫吩咐乳母把小孩抱出外面去。他就馬上到床上把一條被拿了下來攤在地板上,把海棠的幾件掛在那里的皮襖和枕頭邊上的一個首飾丟在被里,包作了一包,與一只紅漆的皮箱一并拖了出去。外邊已經有許多雜亂的人沖來沖去的搬箱子包袱,質夫出了死力的奔跑,才把一只箱子和一個被包搬到外面。他回轉頭來一看,看見海棠和她的假母一邊哭著,一邊抬了一床帳子跟在后面。質夫把兩件物事擺下,吐了一口氣,忽見邊上有一乘人力車走過,他就拉住了人力車,把箱子擺了上去,叫海棠和一個海棠房外使用的男人跟了車子向空地里看著。  質夫又同假母回進房來,搬第二次的東西,那時候黑煙已經把房內包緊了。質夫和假母抬了第二次東西出來的時候,門外忽遇著了翠云。她披散了頭發在那哭喊。質夫問她,怎么樣?她哭著說:  “菊花的房同我的連著,我一點東西也沒有拿出來,燒得干干凈凈了。”  質夫就把假母和東西丟下,再跑到翠云房里去一看,她房里的屋椽已經燒著坍了下來,箱子器具都炎炎的燃著了。質夫不得已就空手的跑了出來,再來尋翠云,又尋她不著,質夫跑到碧桃房里去一看,見她房里有四個男人坐著說:  “碧桃、荷珠已經往外邊去了。她們的東西由我們在這里守著,萬一燒過來的時候,我們會替她搬的,請于老爺放心。”  原來荷珠、碧桃的房在外邊,與菊花、翠云的房隔兩個天井,所以火勢不大,可以不搬的,質夫聽了便放了心,走出來上空地里去找海棠去。質夫到空地里的時候,就看見海棠盡呆呆的站在那里。  因為她太出神了,所以質夫走上她的背后,她也并不知道。質夫也不去驚動她,便默默的站在她的背后,過了三五分鐘,一個四十五六,面貌瘦小,鼻頭紅紅的男人走近了海棠的身邊問她說:  “我們的小孩子呢?”,海棠被他一問,倒吃了一驚,一見是他,便含了笑容指著乳母說:  “你看!”  “你驚駭了么?”  “沒有什么。”  質夫聽了,才知道這便是那候差的人,那小娃娃就是他與海棠的種了,質夫看看那男人,覺得他的面貌,卑鄙得很,一聯想到他與海棠結合的事情,竟不覺打起冷痙來。他搖了一搖頭,對海棠的背后丟廠一眼輕笑的眼色,就默默的走了。  那一天因為沒有風,并且因為救火人多,質夫出巷外的時候火已經滅了。東方已有一線微明,雞叫的聲音有幾處聽得出來。質夫一個人冒了清早的寒冷空氣,從灰黑清冷的街上一步一步的走上北門城下去。他的頭腦,為夜來的淫樂與搬火時候的雜鬧攪亂了,覺得思想混雜得很,但是在這混雜的思想里,他只見一個紅鼻頭的四十余歲的男子的身體和海棠矮小灰白的肉體合在一處,浮在他的眼前。他在游藝場中感得的那一種孤獨的悲哀,和一種后悔的心思混在一塊,籠罩上他的全心。  七  第二天寒空里忽又蕭蕭的下起雨來,倪龍庵感冒了風寒,還睡在床上,質夫一早就跑上龍庵的房,將昨晚失火的事情講給了他聽,他也嘆著說:  “翠云真是不幸呀!可惜我又病了,不能去看她,并且現在身邊錢也沒有。不能為她盡一點力。”  質夫接著說:  “我想要明先出五十元,你出五十元,我出五十元,送她。教她好做些更換的衣服。下半天課完之后,打算再進城去看她,海棠的東西我都為她搬出了,大約損失也是不多的。”  這一天下午,質夫冒雨進城去一看,鹿和班只燒去了菊花、翠云的兩間房子和海棠的里半間小屋。海棠的房間,已經用了木板修蓋好,海棠一家,早已搬進去住好了。質夫想問翠云的下落,海棠的假母只說不知道,不肯告訴質夫,質夫坐了一會出來的時候,卻遇見了碧桃。碧桃紅了一紅臉,笑質夫說:  “你昨晚上沒有驚出病來么?”  質夫跑上前去把她一把拖住說:  “你若再講這樣的話,我又要咬你的嘴了。”  她討了饒,質夫才問她翠云住在什么地方。她領了質夫走上巷口的一間同豬圈似的屋里去。一間潮濕不亮的丈五尺長的小屋里坐滿了些假母妓女在那里吊慰翠云。翠云披散了頭發,眼睛哭得紅腫,坐在她們的中間。質夫進去叫了一聲:  “翠云!”  覺得第二句話說不出來,鼻子里也有些酸起來了。翠云見了質夫,就又哭了起來。那些四周坐著的假母妓女走散之后,翠云才斷斷續續的哭著說:  “于老爺,我……我……我……怎么,……怎么好呢!現在連被褥都沒有了。”  質夫默坐在了好久,才慢慢地安慰她說:  “偏是龍庵這幾天病了,不能過來看你。但我已經同他商量過,大約他與許明先總能幫你的忙的。”  質夫看看她的周圍,覺得連梳頭的鏡盒都沒有,就問她說:  “你現在有零用錢沒有?”  她又哭著搖頭說:  “還……還有什么!我有八十幾塊的鈔票全擺在箱子里燒失了。”  質夫開開皮包來一看里面還有七八張鈔票存在,但拿給了她說:  “請你收著,暫且當作零用罷。你另外還有什么客人能幫你的忙?”  “另外還有一二個客人,都是窮得同我一樣。”  質夫安慰了她一番,約定于明天送五十塊錢過來,便走回學校內去。  八  耶穌的圣誕節近了。一九二一年所余也無幾了。晴不晴,雨不雨的陰天連續了幾天,寒空里堆滿了灰黑的層云。今年氣候說比往年暖些,但是A城外法政專門學校附近的枯樹電桿,已在寒風里發起顫來了。  質夫的學校里,為考試問題與教職員的去留問題,空氣緊張起來。學生向校長許明先提出了一種要求,把某某某某的幾個教員要去,某某某某的幾個教員要留的事情,非常強硬的說了,質夫因為是陸校長聘來的教員,并且明年還不得不上日本去將卒業論文提出,所以學生來留的時候,確實的覆絕了。  其中有一個學生,特別與質夫要好,大家推他來留了幾次,質夫只講了些傷心的話,與他約了后會,宛轉的將不能再留的話說給他聽。  那純潔的學生聽了質夫的殷殷的別話,就在質夫面前哭了起來,質夫的灰頹的心,也被他打動了。但是最后質夫終究對他說:  “要答應你再來也是不難,但現在雖答應了你,明年若不能來,也是無益的。這去留的問題,我們暫且不講罷。”  同事中間,因為明年或者不能再會的緣故,大家輪流請起酒來,這幾日質夫的心里,被淡淡的離情充滿了。  有一個星期六晚上,質夫喝醉了酒,又與龍庵、風世上鹿和班去,那時候翠云的房間也修益好了。燒燒鴉片煙,講講閑話,已經到了十二點鐘,質夫想同海棠再睡一夜,就把他今晚不回去的話說了。龍庵、風世走后,海棠的假母匆匆促促地對質夫說:  “今晚對不起得很,海棠要上別處去。”  質夫一時漲紅了臉,心里氣憤得不堪,但是膽量很小虛榮心很大的質夫,也只勉強的笑了一臉,獨自一個人從班子里出來,上寒風很緊的長街上走回學校里去。本來是生的悶氣兒的他,因想嘗嘗那失戀的滋味,故意車也不坐,在冷清的街上走向北門城下去。他一路走一路想……“連海棠這樣丑的人都不要我了。啊啊,我真是世上最孤獨的人了,真成了世上最孤獨的人了啊!”  這些自傷自悼的思想,他為想滿足自家的感傷的懷抱,當然是比事實還更夸大的。  學校內考試也完了。學生都已回家去了,質夫因為試卷沒有看完,所以不得不遲走幾天,約定龍庵于三日后乘船到上海去。  到了要走的前晚,他總覺得海棠人還忠厚,那一晚的事情,全是那假母弄的鬼。雖然知道天下最無情的便是妓女,雖然知道海棠還有一個同她生小孩的客在,但是生性柔弱的質夫,覺得這樣的別去,太是無情。況且同吳遲生一樣的那純潔的碧桃,無論如何,總要同她話一話別。況這一回別后,此生能否再見,事很渺茫,即便能夠再見,也不知更在何日。所以那一晚質夫就作了東,邀龍庵、風世、碧桃、荷珠、翠云、海棠在小蓬萊菜館里吃飯。  質夫看看海棠那愚笨的樣子,與碧桃的活潑,荷珠的嬌嬈,翠云的老練一比,更加覺得她可憐。喝了幾杯無聊的酒,質夫就招海棠出席來,同她講話。他自家坐在一張藤榻上,教海棠坐在他懷里。他拿了三張十元的鈔票,輕輕的塞在她的袋里。把她那只小的乳頭捏弄了一回,正想同她親一親嘴走開的時候,那紅鼻子的卑鄙的面貌,又忽然浮在他的眼前。  質夫幽幽的向她耳跟前說了一句“你先回去罷,”就站了起來,走回到席上來了。海棠坐了一忽,就告辭了,質夫送了她到了房門口,想她再回轉頭來看一眼的,但是愚笨的海棠,竟一直的出去了。  海棠走后,質夫忽覺興致淋漓起來,接連喝了二三杯酒,他就紅了眼睛對碧桃說:  “碧桃,我真愛你,我真愛你那小孩似的樣子。我希望你不要把自家太看輕了。辦得到請你把你的天真保持到老,我因為海棠的緣故,不能和你多見幾面,是我心里很不舒服的一件事情,可是你給我的印像,比什么更深,我若要記起忘不了的人來,那么你就是其中的一個。我這一次回上海后,不知道能不能和我的姓吳的好朋友相見,我若見了他,定要把你的事情講給他聽。我那一天晚上對你講的那個朋友,你還想得起來么?”  質扶又舉起杯干了一滿杯,這一次卻對翠云說:  “翠云,你真是糟糕。嫁了人,男人偏會早死,這一次火災,你又燒在里頭,但是……翠云……我們人是很容易老的,我說,翠云,你別怪我,還是早一點跟人吧!”  幾句話說得翠云掉下眼淚來,一座的人都沉默了,吳風世覺得這沉默的空氣壓迫不過,就對質夫說:  “我們會少離多,今晚上應該快樂一點,我們請碧桃唱幾出戲罷!”  大家都贊成了,碧桃還是呆呆的在那里注視質夫,質夫忽對碧桃說:  “碧桃,你看癡了么?唱戲呀!”  碧桃馬上從她的小孩似的悲哀狀態回復了轉來,琴師進來之后,碧桃問唱什么戲,質夫搖頭說:  “我不知道,由你自家唱罷!”  碧桃想了一想,就唱了一段打棍出箱,正是質夫在游藝會里聽過的那一段。質夫聽她唱了一句,就走上窗邊坐下。他聽聽她的悲哀的清唱,看看窗外沉沉的暗夜,覺得一種莫名其妙的哀思忽而涌上心來。不曉是什么緣因,他今晚上覺得心里難過得很,聽碧桃唱完了戲,胡亂的喝了幾杯酒,也就別了碧桃、荷珠、翠云,跑回家來,龍庵、風世定要他上鹿和班去,他怎么也不肯,竟一個人走了。  九  一九二一年十二月二十八日的晚上,A城中的招商碼頭上到了一只最新的輪船,一點鐘后,要開往上海去的。在上船下船的雜鬧的人叢中,在黃灰灰的燈影里,質夫和龍庵立在碼頭船上和幾個來送的人在那里講閑話。圍著龍庵的是一群學校里的同事和許明先,圍著質夫的是一群青年,其中也有他的學生,也有A 地的兩個青年團體中的人。質夫一一與他們話別之后,就上艙里去坐了。不多一忽船開了,碼頭上的雜亂的叫喚聲,也漸漸的聽不見了。質夫跑上船舷上去一看,在黑暗的夜色里,只見A地的一(www.lz13.cn)排燈火,和許多人家的黑影,在一步一步的退向后邊去,他呆呆的立了一會,見A省城只剩了幾點燈影了。又看了一忽,那幾點燈影也看不出來了。質夫便輕輕的說:“人生也是這樣的吧!吳遲生不知道在不在上海了。”  一九二二年七月初稿  一九二四年十月改作  原載一九二四年十二月十四日、十六日  ——二十四日北京《晨報副鐫》   郁達夫作品_郁達夫散文集 郁達夫:春風沉醉的晚上 郁達夫:故都的秋 郁達夫詩詞分頁:123

史鐵生:九層大樓  四十多年前,在北京城的東北角,挨近城墻拐彎的地方,建起了一座紅色的九層大樓。如今城墻都沒了,那座大樓倒是還在。九層,早已不足為奇,幾十層的公寓、飯店現在也比比皆是。崇山峻嶺般的樓群中間,真是歲月無情,那座大樓已經顯得單薄、丑陋、老態龍鐘,很難想象它也曾雄居傲視、輝煌一時。我記得是1959年,我正上小學二年級,它就像一片朝霞轟然升起在天邊,矗立在四周黑壓壓望不到邊的矮房之中,明朗,燦爛,神采飛揚。  在它尚未破土動工之時,老師就在課堂上給我們描畫它了:那里面真正是“樓上樓下電燈電話”,有煤氣,有暖氣,有電梯;住進那里的人,都不用自己做飯了,下了班就到食堂去,想吃什么吃什么;那兒有俱樂部,休息的時候人們可以去下棋、打牌、鍛煉身體;還有放映廳,天天晚上有電影,隨便看;還有圖書館、公共浴室、醫療站、小賣部……總之,那樓里就是一個社會,一個理想社會的縮影或者樣板,那兒的人們不分彼此,同是一個大家庭,可以說他們差不多已經進入了共產主義。慢慢地,那兒的人連錢都不要掙了。為什么?沒用了唄。你們想想看,餓了你就到食堂去吃,冷了自有人給你做好了衣裳送來,所有的生活用品也都是這樣——你需要是嗎?那好,伸伸手,拿就是了。甭擔心誰會多拿。請問你多拿了干嘛用?賣去?拿還拿不過來呢,哪個傻瓜肯買你的?到那時候,每個人只要做好自己的一份工作就行了,別的事您就甭操心了,國家都給你想到了,比你自己想得還周到呢。你們想想,錢還有什么用?擦屁股都嫌硬!是呀是呀,咱們都生在了好時代,咱們都要住進那樣的大樓里去。從現在起,那樣的大樓就會一座接一座不停地蓋起來,而且更高、更大、更加雄偉壯麗。對我們這些幸運的人來說,那樣的生活已經不遠了,那樣的日子就在眼前……老師眉飛色舞地講,多余的唾沫堆積在嘴角。我們則瞪圓了眼睛聽,精彩處不由地鼓掌,由衷地慶賀,心說我們怎么來得這么是時候?  我和幾個同學便常爬到城墻上去看,朝即將豎立起那座大樓的方向張望。  城墻殘破不堪,有時塌方,聽說塌下來的城磚和黃土砸死過人,家長堅決禁止我們到那兒去。可我們還是偷偷地去,不光是想早點看看那座大樓,主要是去玩。城墻千瘡百孔,不知是人挖的還是雨水沖的,有好些洞,有的洞挺大,鉆進去,黑咕隆冬地爬,一會兒竟然到了城墻頂,到了一些意想不到的地方。那兒荒草沒人,洞口自然十分隱蔽,大家于是都想起了地道戰,說日本鬼子要是再來,把丫的引到這兒,“乒,乒乒——!”怎么樣?  九層大樓的工地上,發動機日夜轟鳴,塔吊的長臂徐徐轉動,指揮的哨聲“嘟嘟”地響個不停。我們坐在草叢邊看,猜想哪兒是俱樂部,哪兒是圖書館,哪兒是餐廳……記不得是誰說起了公共浴室,說在那兒洗澡,男的和女的一塊兒洗。“別神了你!誰說的?”“廢話,公共浴室你懂不懂?”“公共浴室怎么了,公共浴室就是澡堂子,你丫去沒去過澡堂子?”“哎喲哎喲你懂啊?公共浴室是公共浴室,澡堂子是澡堂子!”“我不比你懂?澡堂子就是公共浴室!”“那干嗎不叫澡堂子,偏要叫公共浴室?”這一問令對方發懵。大家也都沉思一會兒,想象著,真要是那樣不分男女一塊兒洗會是怎樣一種場面。想了一會兒,想不出什么名堂,大家就又趴進草叢,看那工地上的推土機很像鬼子的坦克,便“乒乒乓乓”地朝那兒開槍。開了好一陣子,煞是無聊,便有人說那些“坦克”其實早他娘的完蛋了,兄弟們沖啊!于是沖鋒,吶喊著沖下城墻,沖向那片工地。  在工地前沿,看守工地的老頭把我們攔住:“嘿嘿——,哪兒來的這么一群倒霉孩子?都他媽給我站住!”只好都站住。地道戰和日本鬼子之類都撇在腦后,這下我們可得問問那座大樓了:它什么時候建成啊?里面真的有俱樂部有放映廳嗎?真的看電影不花錢?在公共浴室,真是男的女的一塊兒洗澡嗎?那老頭大笑:“美的你!”怎么是“美的你”?為什么是“美的你”?這問題尚不清楚,又有人問了:那,到了食堂,是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嗎?頓頓吃燉肉行嗎?吃好多好多也沒人說?老頭道:“就怕吃死你!”所有的孩子都笑,相信這大概不會假了。至于吃死嘛——別逗了!  但是我從沒進過那座大樓。那樣的大樓只建了一座即告結束。到現在我也不知道那樓里是什么樣兒,到底有沒有俱樂部和放映廳,不知道那種天堂一樣的生活是否真的存在過。  那座九層大樓建成不久,所謂的“三年困難時期”就到了。說不定是“老吃燉肉”這句話給說壞了,結果老也吃不上燉肉了。肉怎么忽然之間就沒了呢?魚也沒了,油也沒了,糧食也越來越少,然后所有的衣食用物都要憑票供應了。每個月,有一個固定的日子,在一個固定的地點,人們謹慎又莊嚴地排好隊,領取各種票證:紅的、綠的、黃的,一張張如郵票大小的薄紙。領到的人都再細數一遍,小心地掖進懷里,嘴里念叨著,這個月又多了一點兒什么,或是又少了一點兒什么。都有什么,以及都是多少,已經記不清了,但是我開始知道餓是怎么回事了。餓就是肚子里總在叫,而腦子里不斷涌現出好吃的東西。餓就是晚上早早地睡覺,把所有好吃的東西都帶到夢里去。餓,還是早晨天不亮就起來,跟著奶奶到商場門口去等著,看看能不能撞上好運氣買一點兒既不要票而又能吃的東西回來;或者是到肉鋪門前去排隊,把一兩張彩色的肉票換成確鑿無疑的一點兒肥肉或者大油。倘那珍貴的肉票僅僅換來一小條瘦肉加豬皮,那簡直就是一次人格的失敗,所有的目光都給你送來哀憐。要是能買到大油情況就不一樣了,你托著一塊大油你就好像高人一等,所有的路人都向你注目,當然是先看那塊大油然后才看你。目光在大油上滯留良久,然后挪向你,這時候你要清醒,倘得贊許多半是由于那塊大油,倘見疑慮,你務必要檢點自己。當然,油不如人的時候也有,倘那大油是一塊并不怎么樣的大油,油的主人卻慈眉善目或儀表堂堂,對此人們也會公正地表示遺憾,眉宇間的惋惜如同對待一個大牌明星偶爾的失誤。而要是一個蒙昧未開的孩子竟然托著一塊極品大油呢,人們或猜他有些來歷,或者就要關照他說:“拿好了快回家吧!”意思是:知道你拿的什么不?  實在說,那幾年我基本上還能吃到八成飽,可母親和奶奶都餓得浮腫,腿上、手上一按一個坑。那時我還不知道中國發生了什么,不知道農村已經餓死了很多人。但我在我家門前見過兩兄弟,夏天,他們都穿著棉衣,坐在太陽底下數黃豆。他們已經幾天沒吃飯了,終于得到一把黃豆便你一個我一個地分,準備回去煮了吃。我還見過我們班上的一個同學,上課時他趴在桌上睡,老師把他叫站起來,他一站起來就倒下去。過后才知道,他的父母不會計劃,一個月的糧食半個月就差不多吃光,剩下的日子頓頓喝米湯。  我的奶奶很會計劃,每頓飯下多少米她都用碗量,量好了再抓出一小撮放進一個小罐,以備不時之需。小罐里的米漸漸多起來,奶奶就買回兩只小雞,偶爾喂它們一點兒米,希望終于能夠得到蛋。“您肯定它們是母雞?”“錯不了。”兩只小雞慢慢長大了些,渾身雪白,我把它們放在晾衣繩上,使勁搖,悠悠蕩蕩悠悠蕩蕩我希望它們能就勢展翅高飛。然而它們卻前仰后合,一驚一乍地叫,瞅個機會“撲啦啦”飛下地,驚魂久久不定。奶奶說:“那不是鴿子那是雞!老這么著你還想不想吃雞蛋?”  兩只雞越長越大,果然都是母的,奶奶說得給它們砌個窩了。我和父親便去城墻下挖黃土,起城磚,準備砌雞窩。城墻邊,挖土起磚的人絡繹不絕,一問,都是要砌雞窩,便互相交流經驗。城墻于是更加殘破,化整為零都變成了雞窩。有些地方城磚已被起光,只剩一道黃土崗,起風時黃塵滿天。黃塵中,九層大樓依然巍峨地矗立在不遠處,燦爛如一道晚霞。挖土的人們累了,直直腰,擦擦汗,那一片燦爛必進入視野,躲也躲不開。  想不到的是,就在那九層大樓的另一側,在它的輝煌雄偉的遮掩之下,我又見到了那座教堂的鐘樓,孤零零的,黯然無光。它的腳下是個院子,院子里有幾排房,擁擁擠擠地住了很多人家。但其中的一排與眾不同,門鎖著,窗上掛著白色的紗簾,整潔又寧靜。  我的一個小學同學就住在那院子里,是他帶我去他家玩,不期而遇我又見到了那座鐘樓。它肯定是我當年看到的那座嗎?如果那兒從來只有一座,便是了。我不敢說一定。周圍的景物已經大變,晾曬的衣裳掛得縱橫交錯,家家門前煙熏火燎,窗臺上一律排放著蜂窩煤和大白菜。收音機里正播放著長篇小說《小城春秋》。董行吉那低沉郁悒的聲音極具特色,以致那小說講的都是什么我已忘記,惟記住了一座煙雨迷蒙的小城,以及城中郁郁寡歡的居民。  我并不知道那排與眾不同的房子是怎么回事,但它的整潔寧靜吸引了我。我那同學說:“別去,我爸和我媽不讓我去。”但我還是走近它,戰戰兢兢地走上臺階,戰戰兢兢地從窗簾的縫隙間往里看。里面像是個會議室,一條長桌,兩排高背椅,正面墻上有個大鏡框,一道斜陽剛好投射在上面,鏡框中是一個女人抱著一個嬰兒。再沒有別的什么了。  “這兒是干嗎的?”  “不知道。我爸和我媽從來都不讓我問。”  “唔,我知道了。”  可是我知道了。鏡框中的女人無比安祥,慈善的目光中又似有一縷凄哀。不,那時我還不知道她是誰,但她的眼神、她的姿態、她的沉靜,加上四周白色的紗簾和那一縷淡淡的夕陽,我心中的懵懂又一次被驚動了,雖不如第一次那般強烈,但卻有久別重逢的喜(www.lz13.cn)悅。我仿佛又聽見了那鐘聲,那歌唱,腳踩落葉的輕響,以及風過樹林那一片遼闊的沙沙聲……“你知道什么了?”  “我也不知道。”  “那你說你知道了?”  “我就是知道了。不信拉倒。”   史鐵生作品_史鐵生散文集 史鐵生:奶奶的星星 史鐵生:故鄉的胡同分頁: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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